算法景观
第一部分|算法
“‘系统里消失了两分钟。’饿了么(中国领先的外卖平台)骑手朱大河清楚地记得2019年10月的那一天:他满手是汗地握着电动车把手,盯着系统给出的配送要--‘两公里,30分钟送达’。他在北京送外卖已经两年了,在那之前,同样的距离,系统给过他的最短时间也有32分钟。但从那天起,那多出来的两分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并不是时间第一次在系统里‘消失’。”
——摘自《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人物》杂志,2020年9月
穿梭在车流中的外卖骑手,早已成为城市景观中司空见惯的一部分。《人物》杂志的这篇调查报道揭示了外卖平台的悖论:它们一方面高调宣扬效率与消费便利,另一方面却将外卖骑手置于高度不稳定的用工关系和充满风险的工作环境之中。
为了压倒竞争对手、扩大市场份额,平台通过大量补贴订单,并不断压缩配送时限来争夺用户忠诚度。在这种过程中,消费者对“更快送达”的期待被持续塑造,而算法为骑手设定的目标却往往在现实中难以完成。为了完成这些近乎不可能的任务,骑手们不得不超速行驶、闯红灯、逆行;同时还要付出一种几乎被忽视的情绪劳动——满足消费者的各种特殊要求、刻意讨好顾客以换取五星好评。严苛算法的规训力量,通过迟到罚款、差评惩罚,以及将绩效排名游戏化、并把劳动者的自我价值与资本主义管理逻辑捆绑在一起的奖励机制,得到了充分体现。
尽管面临重重困境,这些遍布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外卖骑手,依然在无形中连接着彼此割裂的城市空间与人群。他们编织出一幅“即时满足”的景观,折射出当代社会在消费体验上日益加速、追求即时性的整体转向。
为了更贴近地理解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速穿行城市的日常经验,我进行了一次骑行,从市中心的金融区高楼出发,驶向城市边缘外来务工者聚居的叫去郊区。考虑到手机既是骑手导航的必备工具,也是其“虚拟工作空间”现实载体,我同样使用手机记录沿途所见的城市景象,试图通过一组影像来呼应外卖骑手日常的视觉经验。这些影像涵盖了多样的城市元素——商铺、餐馆、红绿灯、住宅小区、写字楼,以及最重要的,在路途中遇见的外卖骑手。
这些照片最初以 iPhone 的“实况照片”形式拍摄,随后使用 iPhone 的“长曝光”后期效果进行处理。该技术通过算法,将一段约 1.5 秒、每秒 15 帧的短视频转化为一张静态图像,呈现出类似胶片长曝光摄影的视觉美感。借由这些影像,我希望引发一种思考:在算法逻辑之下,社会互动是否也经历着类似的压缩与浓缩——时间是否正在“消失”?在由技术与资本主义相互作用所推动的时空压缩过程中,我们的主体性与社会性,究竟被提炼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第二部分|景观
在现代生产条件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中,整个生活呈现为一场巨大的景观积累。曾经被直接体验的生活,如今都转化为纯粹的表象。
从生活各个层面中剥离出来的影像,汇聚成一条共同的洪流,生活原有的整体性也因此一去不复返。当现实只能以片段化的方式被感知时,它便以一种新的总体形式展开——成为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仅供观看的伪世界。世界影像不断走向专业化的趋势,在“自主影像”的领域中达到极致;在这里,欺骗自我复制、循环往复。总体意义上的景观,是对真实生活的具体颠倒,因此,它是一种“非生命”的自主运动。
景观同时呈现为整个社会、社会的一部分,以及一种统一的工具。作为社会的一部分,它是一个高度集中的领域,汇聚了所有的观看与意识。正因为这一领域是分离出来的,它才成为被欺骗的目光与虚假意识的共同基础;而它所实现的“统一”,不过是一种将普遍分离合法化的官方语言。
景观并非影像的简单集合;它是一种经由影像中介而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居伊·德波,《景观社会》













